骑枪丨Into the blue

骑枪丨Into the bl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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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人死了。未必要像水化在水中。

今晚绝枪战士站在一具尸体前,这家伙的死相不算安宁。鲜热的血淌湿石砖,沿着创口洇出腥气,又被他婉转地避开,以保靴底洁净。为这场蓄意的复仇,他做足了一切准备:辗转对方出没的路口,描摹街巷陡转的情报;让目镜锁紧以太,半星寸也不离。许多天以来,他一个人平静地呆在流沙屋里,历尽那天老师身上冤屈的刀伤,又在闪回的一瞬间忽觉哀恸;他要以牙还牙,也要掩盖行踪,于是换下趁手的枪刃,只用一把匕首。一切都发生得理所当然。这家伙死去了,睁着眼倒在自己面前,而他了结一名真凶,成为新的杀人凶手。可当他站在这片腥气渐重的月光下——置身命案现场当中——绝枪却感受不到一点报仇雪恨的快意。……你也许恨透了他。而我恨透了你。然后呢?绝枪对着空气喃喃低语。会有新的人来恨我吗?在这世上最后一个对他如此亲近的人死去了,这些时日他为这场复仇而殚精竭虑,老师的丧事在他周遭形成一片巨大的真空;现在,一切结束了,绝枪居然浮起了一点久违的茫然无措。这不该属于这片宇宙。

巷子里一片影绰。乌鸦蹦蹦跳跳,影子像小型风帆一般。而那双橄榄绿的眼睛被遮住了,额发的阴影落在雀斑上,几绺红色垂挡。

也许他该走了。即使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又该停在哪里。他也得离开这片小巷,走得越远越好。人总要想方设法地活下去。那么、尸体呢?……就留在原地吧。哪怕这决定再糟糕,也不过是还治其人之身。他算尽了所有人的巡逻路线,也押中了此地的寂静无声,——然而正当绝枪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时,脚步却忽然一顿。一抹陌生而银白的身影站在巷口的尽头。骑士。一名银胄团的骑士。对方安静地凝望着他,垂落的金发寥寥泛亮。在水一样的夜色里,他瞧上去像湿漉漉的幽魂,从潮水里走出来,有着漂亮的眉眼,温和而轻盈。

绝枪喉头一紧。耳边红色的羽坠微微颤动。

这个骑士撞见了他的杀人现场。绝枪仓促地转起脑子。他当然不在乎这尸体被谁发现,至少在今晚,这样被抛在巷子里就是那家伙应得的结局——但被第三者目击,就有点难办了。陌生人无暇也无心去听他嘴里的恩怨情仇,更别提对方明显是银胄团的人。是贿赂还是灭口?听起来都是下下策。他也许有信心能跟这个骑士……

不。

在乌尔达哈的黏稠夜色里,踏实而坚朗的陆地似乎一点点地从他们的脚下远去了,尽头如不安定的海浪,起伏涨褪。绝枪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人,口腔一瞬干燥发渴。那张脸庞太过俊美,虹膜透着一种沉静的冰蓝;耳垂又如同月弧,盈满得让人心惊。可在这场月光铺就的幻觉下,潮水只是在对岸凝望他。

“你好呀。”他听见骑士开口了。声音温柔:“我知道怎么洗脱你的嫌疑。”绝枪往后迈的一条腿顿住了。

绝枪不知道在很久以后的将来他会反复回忆起这晚。困顿的、清醒的,落寞的、侥幸的。人们身处乌尔达哈漫长的夏天,实际上跟其他季节也并无分别。这座流淌着沙与金子的城邦,似乎永远干燥、炎热、带着无穷无尽的颠倒与猜疑。但就在这样的世界里,绝枪忽然感到被什么湿润的气息淹没了,许多年前的乳齿摇摇欲坠,啪嗒一声落进掌心;遥远的罗塔诺海边,一只牡蛎掀开壳,张合呼吸。而视野尽头的骑士朝他歪歪头,好奇地弯起眉梢。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2.

一切都不合情理地发生了。悬疑小说才写到开端,嫌犯就被拽离故事情节。空落落的巷子里,一个本该擒住他的骑士,摇身一变成了包庇的主谋。绝枪当然不相信这样的邀请。曾经他在酒馆跌撞着装醉,数不清的佣兵和商人与他擦肩,也在赌场施过瞒骗的诡计,侧耳倾听着万对红男绿女。所有社交世界都通往同一条道理:在乌尔达哈,……不。不论身处何地,你都不能轻易信任旁人。骗子的邀请质地沙软,往往致伤致残;假使轻易迈出双脚,它们就可能将人拖入七狱。正因深谙这样的规则,绝枪才得以存活。但,今天似乎有什么不对。绝枪自认嗅觉灵敏。那名骑士的披风下摆,正荡着一阵遥远的、湿润的气息。这让他隐隐地有种直觉,对方绝非来自萨纳兰本土。……海水的气息。

一种旧日的直觉让绝枪顿住了,绿眼睛眯起小半。沉默片刻后,他走上去,佯着轻松地讲:你想我做些什么?

骑士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绝枪的肩头,望向那具没有声息的尸体。再开口时,对方的口音陌生而伶仃。骑士问:他是无辜的吗?莫名的问题。绝枪拧拧眉头。但对此他不打算隐瞒。绝枪说:在我眼里并不。嗯。那,放在这里不用动就好了。这里一般不会有人路过。骑士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微弯下腰:等天亮之后,我会是第一发现人。绝枪拧拧眉头:那现在?现在,做你刚才想做的事。骑士转过身,朝他笑了笑:走吧。……

铺天的月光从街口漏下,建筑之间的装饰旗帜被风吹得簌簌,洒在小巷斑驳陆离。迈步时,脚尖踩过的都像碎银。绝枪没再提出疑问,只是一路安静地走在骑士肩旁,有意地落后了半个身位。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反而放心地将脊背留给了他。这人真奇怪,绝枪暗搓搓地想。虽然我们暂时达成了合作关系,守约是理所当然的。但你也太放心我了。我可带着武器哦?骑士却忽然对着前方自言自语:“啊,你要记得把凶器处理一下。被搜查到的话,会有点麻烦。”绝枪猛地咳嗽起来。

原定的路线是沿着城外一路出逃,暂时躲过搜查和追踪。现在身边多了个骑士,绝枪只能硬着头皮跟对方走。骑士领着他绕过阶梯,发顶一轮月亮高低起伏;又踏入住宅区,房屋海蚀线一样地漫了上来,不像孤丘。有擦肩而过的龙舌兰拢住彼此的影子,不过短暂一瞬;但回到月光底下时。绝枪又恍惚看见对方的发间有什么在粼粼地闪。是错觉吗?绝枪对着骑士的脊背皱皱脸。

不多时他们停到一间房屋前。庭院很干净,几乎看不见肆意生长的野草,主人显然有在照顾。门口是刷了新漆的莫古信箱,绝枪抽抽鼻子,感到这气味让鼻尖隐隐发痒。骑士倏地转过头,眼底流露出一点纠结。

他问:“按照待客礼仪来说,我是不是要做点什么?”“啊?啊。”前一秒还紧张悬疑的空气凝住了。氛围仿佛小浣熊丢进水里的棉花糖,抓一把蓬蓬松松,抓两把烟消云散。绝枪尴尬地摸摸脸颊:“呃,比如,换鞋?不然我可能会踩脏你的家。”“这样。”骑士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抱歉。这是我第一次招待客人。”“……啊?”绝枪对这句话罕见地茫然了。他想说哇好幸运,那我岂不是你的第一个客人?话到嘴边感觉又有点微妙,不像被要挟着,像暧昧对象,只好咕咚咽回胃里。绝枪飘忽着挪开目光,跟骑士一起走进屋门。

跟室外偶而闷热的夜风不一样。门开时四溢的凉气涌了出来,让绝枪条件反射地一顿。骑士伸手按亮廊灯,一阵清冷的白光自然而然地投下,仿佛月色趁虚而入,屋内化为水天。骑士斟酌片刻:我没有第二双拖鞋,所以你直接走进来也没事。好吧。绝枪耸耸肩,那恭敬不如从命。这间屋子整洁得出乎意料。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一点杂乱的动线,但置物架上却琳琅地摆着一些小物品,绝枪用余光悄悄打量,一眼望见了水晶珊瑚和几枚矿石雕出的鱼,他对它们有点印象,红玉大路常有叫卖的泊来装饰品。窗帘是淡蓝色,薄薄一层;月光透进来时,也像水波摇晃。紧跟着绝枪打了个喷嚏。他这才发觉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穿堂风涌进领口,绝枪抖了抖肩膀。他随口问:不怕灰尘吗?骑士边走边说,不会喔。吹风的感觉很好。哇哦。绝枪说。他更确定骑士不是本地人了。就没见过这样的乌尔达哈人。

当两个人的距离拉近,脸颊又不必藏在黑暗当中时,绝枪就能够悄声观察了。身旁的骑士微微侧着脸,一边领着他穿过客厅,迈步时端正得千篇一律。他忽地发觉对方的眉头很浓,睫毛垂长。眼底透着一点冰蓝,像宝石明亮。看着看着绝枪就开始走神。拜小时候在玛特尔维的流浪日子所赐,他很难对一个陌生人放松警惕;但不知是哪门子直觉作祟,骑士的存在时时刻刻让他矛盾着。也许这是一个圈套。但他又想知道骑士究竟想要挟些什么。或许……

绝枪忽然跳起来:等一下!

回过神来两人已经站在浴室门口,被擦得白亮的砖粼粼反光。骑士闻言眨眨眼:……嗯?这不太好吧。绝枪面上佯出一派严肃:我们可是第一天认识!倒也不是。他在心底悄悄对自己翻个白眼。万一在浴室翻脸,打起来很麻烦的啊。骑士被逗笑了。他摇摇头,没有那种意思。又说:但是,这和我要讲的事情有关系。既然这样——那好吧。绝枪就一副很没办法的样子地摊开手。他像只啄木鸟似的扒住门框:那我能站这里吗?骑士唔了一声。也可以。

浴缸里满盈着水,还算清澈。但骑士行车熟路地伸出手,拔掉栓塞,重新放了一池。一时间室内只剩下水流汩汩淌动的声音。绝枪的余光瞥过去一点,水面上不见白雾。……你平时喜欢泡冷水澡吗?他诚心诚意地发问。嗯,是个人习惯。骑士稀松地答道。水温太热的话,会有点困扰。身体真好。绝枪感叹。又吹风又洗冷水的。骑士没接这句,只是舒舒嘴角。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能很难用言语解释。骑士又询问道:可以麻烦你转过身吗?也许这个场合应当开一点玩笑话,但他们今晚的身份实在微妙。绝枪问:我能只遮住眼睛吗?把后背留给陌生人不是好习惯。当然可以呀。骑士欣然道:我相信你。……随便相信我也不是什么好习惯。绝枪腹诽。实际上他倒是没那么在乎这个。世界如此残酷,他无以感到腼腆。但绝枪还是配合地转过了身,顺带把一半的身体挪到了门外,一边装模作样地捂住眼睛。他先听到脊后传来一声礼貌的谢谢,很快响起一阵叮叮哐哐,似乎是什么金属拆卸落地。这动静反复响了良久。终于,他听到身后溅出哗啦一声。骑士开口了。骑士说:好啦。如自走人偶一般,绝枪缓缓转过身。好吧。不管前方是什么!裸体人类!恐怖幽灵!他都接受——那样想着,一边张开指缝。绝枪一下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称得上不可思议。那卸落的、银白的盔甲被整齐地搁在了浴缸脚边,兀自透着冰凉的金属气息。而当他视线上移,一条华丽的鱼尾就耷落在他的眼前。是骑士。

垂着半身鱼尾的骑士,正游动在浴缸里。湿润的水流沿着金发淌下来,脊骨屈成漂亮的曲线。也许是顾及人类礼仪,对方的身上还披着一件湿透的衬衫,薄薄的布料被水流温柔地托起来,腰肌处透出几簇角质,淡蓝色的鳞片闪闪呼吸。他的眉睫太低,眼睛又落落垂着,半拢的尾鳍和虹膜一般剔透明亮。仿佛从里到外都是一身不曾沾染过恶习的美丽。世界如水波一样晃动,浴室里的蓝莓汁水迸裂。像走入一个寓言故事的扉页,一部童话小说的开篇,背着枪刃的流浪冒险者毫无预兆地成了主角。

“现在你也有了一个需要保守的秘密。”骑士往前浮了点,撑高臂肘。一双蓝眼睛透着和煦的水色,如太阳泼洒海面:“我希望你作为我的室友,住进这里。”“……”

这场面对绝枪的冲击实在太大了,好似平地掀起惊涛骇浪,浴室里顷刻水涨船翻。一瞬间他的脑内回忆起了小时候听过的、下水道里口口相传的海怪传说、渔夫们带来的遥远寓言。有人赞叹人鱼会用歌声为迷途的水手指引航向,也会惩治任何污染海洋的凶嫌;有人又宣称他们的歌喉将把猎物诱进海里。你要堵住耳道,不听他们的蛊惑。在这些辗转流传的故事里,人鱼始终是真实存在的,但每个讲述者都从未亲眼目睹。然而今晚,此时此刻。游动在绝枪面前的这条人鱼,五分钟前还穿着一身银白漂亮的盔甲,走在客厅里和他说话;五分钟后,他就把湿漉漉的下巴搁在了交叠的手臂上,睫毛沾过细碎的水珠,眉眼透着一点不设防的寂寞。

不知为何绝枪脑筋一抽。“……你长得好漂亮。”他鬼使神差地问:“我可以摸摸你吗?”

3.

“——当然可以。”骑士说:“你拥有这件事的一切了解权利。”他们面对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十分钟前那鳞片的触感仍然清晰地留在绝枪的掌心,光滑的、慷慨的,晶簇一样厮磨过人类的指肚。而当他抬起头,人类形态的骑士已经清清爽爽地坐在他的对面,好似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两只掌心礼貌地搁在膝上,衬衣的纽扣系到颈间。如果不是指腹上的湿意确凿地证实了这一切的话。

骑士落座前为他煮了香草茶,动作出乎意料地娴熟。丁香、桂皮、以及萨纳兰茶叶。白雾向上蒸腾,恰如绝枪此刻的心情,交织凌乱。他微妙地想,难怪一开始自己没看出来。绝枪问:我必须住在这?骑士捧起自己的那杯。他接过话头:是的。而且我希望你长期住在这边。为什么是我?因为你刚好需要我。绝枪挑挑眉头:这种话在人类的语言里像要挟哦。咦?我并不想威胁你。骑士凑到杯沿,浅浅地啜了一口茶。但目光仍柔和地注视着绝枪:我认为你很有活力,身体也很健康。比许多人类的特点都还要鲜明……听着马上就要吸我的以太了。绝枪缩缩肩膀。是吗?我们这个物种和妖异的差距还是蛮大的。骑士笑了。我在海里的时候只吃鱼和贝类。那为什么要上岸呢?因为很好奇人类的生活呀。

我呢。骑士的拇指轻轻蹭过杯壁,热气凝就的白雾被抹掉一点。我打小就注视着人类长大。海面上经常有船路过,无一不是人类的作品。最早的时候,是藏在礁石附近远远地看,有的船乘着洋流,一路顺风,遇到什么惊喜的节日,水手们会举杯庆祝,聊些陆地上的绯闻;但有的船不巧遇上风暴,骤然翻沉,就会像鲸鱼一样沉进海里,抽枝散叶地开满那一片水域。一开始我只在沉船附近活动,偶尔水流会将人类的遗物冲出来。珊瑚丛里,能捡到叮里哐啷的金币。偶尔会有过期药盒,或是碎裂的餐具。但我见过最新奇的,是一丛一丛的、洇成蓝糊糊字迹的纸页。那些纸柔软又脆弱,只要手碰一下,就会马上消失不见。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人类写的故事。

圆满的、缺憾的。一丝不苟的、来去自由的。骑士抬起眼睛:我想了解这样的人类。既然纸上的故事不能生存在海里,那么我想,我应当走到陆地上去。

所以你上岸了。绝枪咂舌道。是的。陆地和海洋一点都不一样。哪里不一样?陆地是坚固的。骑士盯着那热气蒸腾的液面说。对我来说,坚固代表着珊瑚礁和藤壶,钻进去可以遮蔽日光;但对人类来说,坚固的地方却时常明亮。我第一次看到码头的夜景,路口的一盏盏灯像鮟鱇鱼游动。沿着触目所及的第一座城邦一直走,因为不习惯使用双脚,连抬膝盖都踉跄。骑士的眼睛又亮起来。骑士说:但是呢,好不容易走到乌尔达哈的那一天,我看到了银胄团的招新广告。

哇噢。绝枪说:而你现在已经是一名骑士了。那样的信条和誓言很有趣吧?说着骑士从身侧摸出什么,将手指摊开:而且,你看。它对人鱼也起效。在他的掌心,一颗湛蓝透澈的水晶闪着辉光。真神奇。绝枪感叹道。好吧。既然你讲了这么多,我理解你的诚意了。绝枪往后撑了点:我要做些什么呢?骑士说:我想近距离观察你。……观察我?是的。观察你,方便我学习、参考你们的生活方式,更努力地融入社会。然后,如果有一些特殊的、可能会露馅的时候,需要你能替我打掩护。但你已经很像人类了啊。绝枪说:至少第一次见面肯定看不出来。不,我希望可以做到完全看不出来的地步。我想要尽可能地像你们一样生活。

教教我吧。骑士温和地开口。

这时候的骑士坐在绝枪面前,眉头舒展,神情明亮。分明是提出请求的那方,身上却透露着一股年长者的谦逊气息。好似在今天之前,他不曾出现在任何人潮熙攘,宇宙是孤独一片;今天之后,热闹欢声就要簇响,而他即将为一个人留出新天地。绝枪唉呀一声。

终于他伸出手,说:好啊。

4.

哪怕一切解释都不符合常理,但艾欧泽亚本就是个稀奇世界。绝枪想。既然有鱼人,那么人鱼存在也不意外。于是他真的住进了骑士的家里边。以室友的身份。第一晚什么都没发生。骑士赶在黎明之前就匆匆离开了,到傍晚时又体面地出现,披风下摆沾了点灰。只是身上隐约透出一股血水的腥气。骑士说,你好呀。……你做了什么怎么耽误这么久。绝枪惊恐道。骑士露出微笑,但这微笑反而让绝枪虎躯一震。继而他举起手里的黑色提袋,里头沉甸甸,鼓囊囊,愈发浓烈的腥气扑鼻而来。他伸手就要往袋子里掏。绝枪警惕地后退两步:你不会也杀人了吧?!骑士咻地从袋子里掏出一条半死不活的鬼鮟鱇。骑士说:我们可以准备晚饭了。……身经百战的绝枪战士头一次敬畏地开口了:了不起。

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怎么说吃饭也得吃一锅。骑士回到厨房里忙碌,砧板前一个人影埋头辛勤。而绝枪打小就对食物格外注意,来回几次假装不经意地溜达路过后,终于忍不住把脑袋往门里探。绝枪问:里头有我能吃的东西吗?骑士闻言转身,铛铛!端出一整板鬼鮟鱇鱼片,未经半点火候处理,血水滴滴答答。骑士:现在就可以吃。……里头有我能吃的东西吗?绝枪真心实意地发问。骑士疑惑道:为什么你要复读一遍?绝枪望天:这句话是两个不同的意思。

经过绝枪战士整整五分钟连比带划的解释,骑士才明白单词和单词之间的微妙区别,一句重复的言语,根据人类的语调高低不同,可能拥有多种含义。骑士思考片刻:那你到餐桌前稍等一会儿。过了一会儿,骑士就端着锅回到桌前。桌上摆上了一锅红焖鬼鮟鱇,色泽鲜亮,汤汁还咕嘟冒着泡。隐约有黄油香气。绝枪说哇!绝枪:你这不是会做菜吗。骑士:但我平时都吃生的。海里没有熟食,除了火山口附近。哦也是。绝枪挠挠脸。这是你上岸之后学的吗?骑士严肃地举起一本小册子。上书:《妖异也能学会!乌尔达哈菜谱大全》。……不是说你们这个物种和妖异差得很大吗?是差很大。骑士认真地点头:但我们和人类的差异也很大。所以妖异能学会的东西,我肯定也能学会。绝枪恶狠狠地夹起一口鬼鮟鱇:绝对是炫耀。

骑士也埋头开始吃饭了,用餐叉的动作有一点缓慢而笨拙,盛到嘴边时还要下意识伸掌去接。骑士说:早上我去看了现场。他们发现那个死者并不清白了。……是吗。绝枪嚼着鱼肉,闻言一顿。他并不期待自己因此被谅情赦罪。但倘若这样,能以此告慰在星海的老师。倘若,倘若。骑士说:但下次还是不要再抛尸了,银胄团这边会困扰的。绝枪心不在焉地撇过眼睛。他说:我又不是什么热衷杀人的人。这个是一回事。骑士说:还有就是,乱扔东西不好。我在海里的时候,就经常有人乱扔东西呀。有一次我在下头游着游着,头顶突然砸下来一具尸体,抬头一看发现是船上丢的。骑士摸了摸头顶:回巢之后这里疼了好久。绝枪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那你不讨厌人类吗?我不讨厌。毕竟陆地这么大,人类有这么多。也会有像你这样充满活力的人类。我觉得真好。人类很复杂。我也可能对你不利。没关系的。骑士说:你一看就是好孩子。孩子?绝枪上下扫了骑士一眼,迟疑道:我们年纪应该差不多吧。骑士嘘了一声。骑士拿食指点点嘴唇:这个暂时是秘密。

……秘密吗。

秘密就像战地医院里的留置针。埋进去后,哪怕一动不动,那存在也日夜鲜明。绝枪想,大概他是全世界唯一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但他也自信,自己是全世界最擅长守密的人。长久以来他八面玲珑地生活着,是一块被水流抛光的鹅卵石,谁都握不住,圆滑得当。但从骑士出现的一瞬间开始,他就好像无意识地放松了。

绝枪晒床单,骑士就在旁边跟着牵晾衣绳;绝枪盘腿坐在沙发上剪指甲,骑士也学他把指甲剪得平平。他们站在同一面镜子前洗漱,一个行云流水,一个谨慎小心;也在同一张餐桌前分享早餐,骑士不知道从哪里拎来了鲑鱼,慢条斯理地切成油脂丰盈的厚片。绝枪叉起一片,上上下下警惕地瞧了会儿,最后嗷地一口吃掉。绝枪:……绝枪热泪盈眶:你不会在海里天天吃这个吧。骑士满足道:抓到什么吃什么。绝枪:那我的鳃在哪里领?

白天的时候他们一个到银胄团驻地上班,一个到流沙屋去翻板子接委托。到夜里双双归家,骑士习惯将浴缸放满水,埋进里头呆上一会儿。绝枪就坐在旁边,读周刊给骑士听。绝枪抖着报纸喜气洋洋道:我会认字哦。以前有人专门教我认字哦!说完就摇头晃脑地开始念。他念到经济形势,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术语。这太复杂了,翻掉。念到流行热词。都是噱头。但给骑士念一念,说不定他喜欢。这人连街边广告都能看上半天。最后他念到一则《秘银之眼》边栏上的讣告,昨夜十一时有人在黄昏湾码头投海。浴缸里,一截鱼尾忽地拍了拍水面。骑士枕着瓷面慢慢讲:大海是很包容的。他的灵魂会在海里找到归宿。绝枪说:只有你们人鱼会这么觉得吧。人类进了海里就是有来无回哦。骑士顿时露出受伤的表情,一点点地沉下去了。像萎靡不振的潜水艇。……哎好了好了,错了。绝枪伸下去,捋一把人湿漉漉的金发。呼噜呼噜。其实我也觉得大海挺好的。绝枪说:有海才会有对岸,不是吗。水里咕嘟浮起一个高兴的气泡。

念着念着两人都困了,骑士沉在水里昏昏沉沉地睡着,而绝枪半靠着墙打起盹,一整张报纸盖住他的脸庞,隔住了透明的水声,没隔住凉飕飕的油墨。眯着眯着他就做起梦来,水流从四面八方涌上,不仅湿透一头红发。还压得耳膜生疼。他想说不妙,但那漩涡扼得太紧,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唯独感到胸腔像一只被慢慢捏紧的纸袋,快要无力呼吸。直到一条人鱼从水光深处游了出来。缓慢的、轻盈的。那漂亮的金发随着水流垂落,而骑士一言不发,冰凉的手指轻轻覆上他的口鼻。他的指尖游离着落下,摩挲过绝枪颧骨上的雀斑;掌心又捧住他的侧颊,拇指搔过一对扑簌簌的、紧拢的睫尖。

下一秒绝枪睁开眼,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颠倒的、模糊的。浮在这一片窄小温柔的蓝色里。好像水中的时间在这一秒钟凝滞了,瞬间成为永远的近义词。绝枪恍惚地想,也许。也许……

5.

——呃,等一下。

绝枪没想到推开门时目击的会是这样一片鸡飞蛋打的景象。餐桌边的椅子摔得四仰八叉,两三只叠在一起;置物架直挺挺地倒了,如被讨伐的恶名精英。而当他的目光回到客厅中央,就猝不及防地迎上了一条努力扑腾的、眼熟的人……呃。人鱼。

绝枪瞳孔地震,手里一松,拎回来的食材啪地摔在了地上。一颗新薯告别袋子,骨碌碌滚向远方,为地砖拖出水迹。绝枪战士五雷轰顶。

人鱼形态的骑士显然在陆地上度过了一段煎熬的时间。由于缺水严重,他的皮肤透出一种恹恹的苍白,原本光亮的、齐整的鳞片失去了光彩,甚至有点隐隐皱缩的趋势。为了自救,骑士从桌上打翻了玻璃杯,然而这点水只能解呼吸之急。他试图伸出手臂,将自己从客厅拖到浴室,然而人类双脚能轻易抵达的几步路,对于一条人鱼来说就显得无比漫长。他想翻身,然而地砖太滑,只靠腰腹又使不上力,只能用尾鳍徒劳地拍两下地板;最后拼尽全力蛄蛹半天,只挪动了五米。一秒。两秒。三秒。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时间变成了蜗牛,在地上咕啾攀出一道黏液,把绝枪战士的靴底黏在原地。绝枪讷讷道:我在做梦吗。骑士立刻看过来。挤出的声音惊喜又虚弱:……你回来啦。这语气听起来简直快干涸了。但饶是如此骑士仍然坚持着自己学到的人类礼仪。他扒拉着一条椅子腿,挣扎着抬起头:欢迎回来。

绝枪战士如梦初醒。我靠。他连忙一个箭步冲过去,优秀的身体素质让他把骑士一把打横抱起,跌跌撞撞冲向浴室。好像如果再慢一点,这具肉身的重量就会在空气中消解。撑住啊!不要变成泡沫啊!他一边大喊一边横冲直撞——哪怕这种可能性真的只存在童话里——又在进门的第一瞬间立刻按开水阀。高脚孤丘的浴缸迎来了今天的第一场汛期。

好像只要回到水里,一切都会随之复苏。浮游生物。好奇心。不知所措的孩提时代。绝枪看着那过分苍白的皮肤缓慢渡回正常的颜色,一簇簇淡蓝色的鳞片重又映出光彩,在浴室的灯下剔透闪闪。看着看着一双蓝眼睛就仰进他的目光。蓝眼睛的主人说:你好呀。……哇啊!绝枪噌一下蹦起来。

骑士总算恢复了点精神。先前短暂的缺水给他带来了幻觉,以至于当他抬起头时,对着绝枪的脸半天分不清这里是沉船还是天国,最后还是凭借着努力聚焦那一点橄榄绿的虹膜,才啊了一声,露出抱歉的表情。是不是麻烦到你了?那没有,没事就行。绝枪跟着松了口气。这会儿在外头说话大概是不方便了,他索性搬张小板凳噌噌坐过来,两条胳膊搭上浴缸。发生什么了?在家学着做洋葱汤的时候,突然发现重心不稳。然后——哐啷,砰。骑士比划:回过神来,腿就变回了尾巴。……绝枪猛地站起来:我们的锅!骑士噗一声。没有。锅没有事啦。骑士说,我知道人类的房子很怕着火。所以我拼命抓着橱柜往上够,把它关掉了。那还好。绝枪拍拍胸脯。没由来地,他的脑袋里浮现了一团拉伸得极长的滑溜溜年糕鱼。又问:那你是怎么到客厅的?用爬的呀。多亏在银胄团学习了剑盾的本领,再加上以前经常在海里开牡蛎……嗯,臂力还算不错。靠着胳膊,努力从厨房爬到了客厅。只不过浴室有一点远,还没来得及挣扎到。骑士朝他温吞地笑了:还好你回来救我。……绝枪张了张嘴,一时失语。他想说你心也太大了,又想说这样你在乌尔达哈岂不是随时可能面临生命危险?结果一个屁都没放出来。他的目光在骑士的尾巴和微笑之间飘忽了一圈,最后敬畏地落在了那两条修长的手臂上。好险。绝枪悻悻想,还好第一次见面那天答应了骑士,不然恐怕要被一盾牌砸晕。

回归正题。既然骑士之前一直稳定地保持着人类形态,从未出过差错。那么今天无缘无故地变回人鱼,个中定有蹊跷。绝枪敏锐地想起一条关键信息。你之前是怎么上岸的?我在海上遇到了一个商人。……商人?从第一次诞生好奇的念头开始,我就想离人类更近一点。每遇到一条新的船,我就悄悄跟在船只后头,躲过探照灯和渔网,保持着不被发现的距离。到海水跟深夜一样漆黑的时候,再从水下探出头来,听船上的欢声笑语。骑士说:终于有一天,我遇到了一艘货船。那船上搭着一个药商,大概是喝醉了,朝着空气滔滔不绝地夸耀自己的珍藏。什么珍藏?是药水。骑士说,“……能够随心所欲改变自身容貌的奇迹之药。”绝枪的嘴角微微一抽。

你知道夜里的大海很黑,人类几乎看不清我。他也醉得昏天黑地。当我探出水面时,他似乎以为我是惹了祸的水手,被丢到海里去。我听见他大着舌头说,只要喝下那样的药水,就能改头换面,变成自己理想中的模样。我想,也许我就需要那个呢?只要有这个,也许就能变成人类,去亲身经历陆地的故事了。我听见他问我,你想重新再活一次吗?

骑士满意地拍拍水面:于是我把这些年以来攒的所有宝藏都给了他。……绝枪在心底大叫:奸商啊!但面上他仍然努力保持严谨。他深呼吸:那看来问题很可能在那个药水身上。我看——骑士拍拍鱼尾:是能够随心所欲改变自身容貌的奇迹之药!啊对对对。绝枪给面子地附和一下。能够这个那个的奇迹之药。那个奸商——啊不是。那个商人还在吗?我可以帮你去找他。啊。好像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骑士为难道:我觉得很难找到他。几十年保质期吗。绝枪发呆了。那好像质量也不是很差……

不对。

绝枪惊恐地看着他:你多大了?骑士斟酌了下。一百来岁?……绝枪战士顿时露出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啊,啊哈哈难怪你之前要保密。半晌他讪讪道,那你看着真是,呃,风华正茂。一点都不像。骑士摇摇头:在我们这个种族里,我的年纪确实算青壮年了。是吗。那你岂不是很早就上岸了?并不是这样的。骑士说:虽然很久以前就买到了药水,但到真正喝下去,经过了很长时间。哪怕对人类充满好奇,也想知道陆地上发生了什么。但要去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动身之前总要想好很多事情。骑士问:人类世界也有这种吧?一生都呆在一个地方的,或者说,几乎不会离开家乡的人。我就不是。绝枪得意洋洋地抱臂:我还没成年就跑到艾欧泽亚了。那你很勇敢呀。……是吗。他一下被夸得顿住。绝枪扯扯嘴角,也许吧。

话题随着目光偏走。现在轮到绝枪叹口气,往后仰着靠到墙上。他的手指捋过去,浴室的瓷砖滑溜溜的,骑士的尾巴也滑溜溜的。绝枪大概猜得到对方说的药水。曾经他路过剑斗场,隐隐绰绰地听过幻想药的传言——重来一次吧。重来一次,任性地变成自己理想的模样。但那到底是给人类用的东西。没有人保证让另一个物种内服会发生什么。如今后果真的发生了,当初卖药的人没有一点线索,是死是活都没个准信。怎么办呢。绝枪只好唏嘘着站起身,接过骑士饭做到一半的使命,回厨房继续料理。

晚餐仍然是在浴缸旁边吃的,盐韭洋葱汤和煎鲑鱼排。没有地方放盘子,角落的脏衣筐就被绝枪翻过来临时当餐桌,一个盘腿坐在浴缸外,另一条枕在浴缸里。就这么拱着脑袋,凑凑合合吃完了一顿。末了绝枪把盘子一抄。骑士下意识伸出手指。绝枪猛地一个后撤步:浴缸里不能洗碗!骑士闻言露出了受伤的表情。……哎哎,逗你玩的逗你玩的。绝枪蹲下去:等你恢复再说。要等到恢复吗?骑士垂眼看着自己的尾鳍。那曲线漂亮的鱼尾无意识地轻轻一甩,几朵水花泼洒出浴缸。骑士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变回来。哎呀,别担心。绝枪爽朗地拍拍人肩头:刚好休息一下!听了这话的骑士反而神色越来越暗淡。他忧愁地看向绝枪。可是。可是什么?我的全勤奖…………有人沉默了。人类的头顶冒出一串省略号,而省略号化为仙人刺,大摇大摆跳着绅士之舞蹦离。

绝枪痛不欲生地捂住脸:“喂?!即使这样还是想着上班吗?!你被银胄团异化了啊——!”

6.

……隔天早上到底还是请了病假。

尽管需要病假的家伙并非绝枪战士,但他还是负责了最后的执行部分。因为看似在人类社会混得顺风顺水一路坦途的人鱼骑士先生在听到这个建议后,前所未有地愣住了。骑士谨慎地问:……病假怎么请?你不是一直学得很快很聪明吗。绝枪满不在乎地端起杯子。他吨吨吨喝水:难道你没有请过病假?我一直全勤呀。骑士疑惑地说:难道人类不喜欢全勤吗?绝枪一口水噗地喷出来。

……咳咳。看人吧。绝枪抹了把嘴。至少我不喜欢。不过关于这个。他接着摇摇手指:我倒是有类似的经验。唔?哎呀,说白了就是看人下菜。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得心应手的看客呢,那么眼神永远不要飘忽——绝枪点了点鼻梁中央的位置。对视的时候,不妨把锚点放在这里。如果你想装成一个病人,那就要松下唇角,沉住眼皮,把尾音耷得拖长又颓唐。这时候,所有人都会担忧你。骑士好奇地问:你是在哪里学的?绝枪诚恳地答:赌场。骑士:那不能总是这样撒谎。绝枪迅速滑跪:对不起。

唉,坏的没学会,好的全学走了。我早说了你上岸乌尔达哈这件事真是一个世界上的最大谜题。绝枪念叨着拿来通讯珠,说我帮你打吧。继而他拨给银胄团,听着对面滴滴嘟嘟两声,一秒切出沉痛语气。您好,银胄团驻地吗?对……是的是的。我是骑士的室友。什么你说你们那边有很多骑士?——哦哦,那我是这个通讯珠主人的室友。实在不巧,他今天身体有些抱恙,恐怕没法按时出勤了,劳您这边记一笔。感谢感谢——哦,你问生的什么病?他和骑士对视一眼。浴缸里的骑士配合地哗啦一声歪倒,翻出鱼肚。绝枪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绝枪沉痛道:他。他……发烧了。

左右是请完了假,绝枪终于安下心。他抵住一截指肚,它似乎从未皱过:真羡慕你可以在冷水里泡这么久还不失温。那仍旧光滑的指尖轻轻勾了一下他。为什么会羡慕这个?这样当初我就可以游到艾欧泽亚了。绝枪战士畅想:省张船票钱。骑士就笑出声来。好了。绝枪抻直手臂,懒洋洋地伸了一遭。虽然只能呆在浴缸里。但辛劳这么久,享受难得的、不用动弹的假期吧!——

结果一请就是三天。

前天没变回去,昨天也没变回去。这下完了,今天也得硬着头皮请假。绝枪就听着那位银胄团驻地负责接通讯的人语气从担忧变成疑惑变成警惕,终于在第三天中午的时候,最终审判来临。敲门声响进了两个人的耳朵。是信件吗?骑士说。我看不是。绝枪眼皮跳了下。那怎么办?只好水来土掩,骑来枪挡。既然屋主人没法开门,那么绝枪战士再不想迎接也得前去迎接。他踢踢踏踏地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口果然站着几个银胄团制式穿着的骑士。绝枪猛地一下合上了门。

……等等。深呼吸,深呼吸。他闭着眼在心底安抚自己:你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你。没有人会来缉拿你,只要处理得当,骑士也不会被发现。五秒后,他又一把推开门缝。不好意思,刚才被这么多人吓到了。绝枪装傻道:请问你们是?为首的人介绍了一下自己:我们是银胄团的人。听说同僚生病了,我们有点担心。根据他留的通讯地址,想着来这里探望一下。请问他现在在休息吗?啊!绝枪立刻换上开朗热情笑容。原来是来探望骑士的啊!当然了,他当然在家。方便在门口等一下吗?我得去看一下他醒了没有——说着眼神又担忧起来。他这几天都在昏睡着呢。对面露出了一个理解的表情。绝枪立刻连滚带爬冲进浴室。

被推开门的时候骑士第一反应是礼貌地甩甩鱼尾。他说,咦?你回来得好——还没说完就被绝枪一把兜住抱走,湿淋淋地摁到了卧室床上。绝枪竖起指头,满脸严肃:你现在是病人。你发烧了。你已经有三天没法下床。骑士反应迅速地比了个OK的手势。绝枪一身冷汗地在衣柜和床之间折返。他先抱出一床大被子,灵峰压顶似的盖在骑士身上;又一把拽出条压箱底的巨大号睡裤——天知道他们家怎么会有这种睡裤。这家伙不会穿这个在浴缸里睡觉吧?不管了,他拎着裤子一抖,就手脚麻利地往骑士的尾巴上套。一切准备就绪。绝枪把随身水袋一把塞进骑士怀里:待会儿不管听到什么都不准掀被子,实在缺水得很难过就用它凑合一下。终于他小跑回到门口,在开门的前一秒换上热情笑容。五分钟后几个人就围在床前,脸上写满担忧。其中一个扫了绝枪两眼,绝枪立刻塌着眉头叹气;他又看向骑士,被子下的骑士有气无力。另一名同僚开口了。他说:你怎么变得突然这么……骑士闻言艰难地睁开一点点眼睛。好似病来如山倒,而他在山脚。他哑声道:……生病了。有点浮肿。这也太严重了。那人又想伸手摸他的额头:等等。你怎么浑身湿成这样?发烧了……咳、一直在出汗。骑士小幅度地摇摇头:不能传染你们……

于是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银胄团方抛出各种嘘寒问暖,而绝枪就站在卧室门旁,所有人的脊后,一边听着问题一边疯狂跟骑士打手势。被裹在被子里晕晕乎乎的人鱼好像真的心领神会,指哪应哪,瞧上去虚弱可怜又无助。最后还是同事先站起身:既然这样的话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是的是的。绝枪当即大义凛然地站出来:我觉得生病最需要就是休息。等他好了一定会马上回归岗位,各位再见!

门砰地一声合上了。

等好不容易送走银胄团一行人,绝枪又匆忙地冲到房间,把被子一掀,抱起骑士就往浴室走。人鱼扑通一声落入清水,而他如获大赦地松了口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骑士递回来一个空荡荡的水袋:谢谢你。不然差点就说不出话来了。小事。绝枪摆摆手:你们银胄团的人也太恐怖了。有人鱼埋进水里,咕嘟冒出一个气泡。……第一次撒这么久的谎。他轻声说。对。你撒谎了。撒谎的感觉怎么样?很紧张。总要有这种时候的,绝枪叹气。总比突然被发现是人鱼结果抓过去做研究好。是吗?不过,要真能流汗就好了,也许会更像。水里有声音闷闷笑了:但我没有汗腺。看来你真适合做骑士。嗯……不过仔细想,从第一次在银胄团的登记表格填“人族”开始,我就已经在撒谎了。骑士说:我一直在假装呢。人类社会里就是会有这样的习性。谎言五花八门。善意的、恶意的。为了旁人的,保全自己的。绝枪摊开手:哎呀,分不清的。但仔细想想,这点也会很方便生存。就像叶海龙会伪装成海藻。骑士歪过脑袋:舌头是人类拟态的器官。

……是啊,跟伪装色一样。绝枪笑了。有时候,那只是求生的必要手段而已。骑士抬起一点点眼睛。我来自博兹雅。玛特尔维……啊,这样说起地名也许很陌生。绝枪往墙上靠了一点,随口比划起来。总之呢,是一个遥远国家里的古都,曾经破旧的港口城市。那时的人们还被帝国管制着。很小的时候我的母亲就被帝国当局带走,而我成了孤儿。那时候我在下水道里生活,以盗窃为生,没有受过教育;也经常撒谎,没少被打。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一个帝国军官……一个叛逃的帝国军官。博兹雅裔。他在一群人的围殴里解救了我。

我们一起逃走了。坐上一艘大型商船,跌跌撞撞地逃到海对岸。我们在乌尔达哈匆忙定居。最开始,他会在赌场或是酒馆里消愁,我就得跑到酒馆拖他回家;或者是使点上不了台面的本事,帮他赢一两把牌。但有空的时候,他又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如何握起枪刃,许多我不曾了解的知识,都从他口中滔滔不绝地淌了出来。他像我的一个兄长,又或是前辈、老师。我没有受过教育。但如果问我一个老师该是什么样的,我想应该就是他那样。没多久,灵灾发生了,天上有火雨落下来,而大地触目惊心。我们仓皇地躲避灾难,等到回过神来,又试着对伤者递出援手。发生的第二年,我注册成为了冒险者。跟老师一起承接各种各样的委托。赌场和酒馆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他似乎也不再溺足于酒精里,偶尔我们会一起坐在窗台的落日前,谈论未来和明天。所有的时间都在往前流动。大事一件一件。灵灾结束,艾欧泽亚慢慢走向新生;再后来没过多久,我们的国家也解放了。遥远的故乡传来一件好事,我看到他掉了一滴眼泪。你看,如果一直这样走下去,也许我们会在某个清晨买两张船票,踏上归乡的路。也许我们可以去参与重建工程,看着博兹雅真正活过来。也许……绝枪平静地说:但最后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那天银胄团的很多人都到了现场。

骑士垂下眼,慢慢地摩挲过他的手指。盥洗池的水龙头没拧紧,吧嗒砸出一声。

他死了。绝枪说。死在一个月前,凶手来自一个……博兹雅的极端派系。绝枪没有抽出指尖。他仍旧盯着墙壁。在他们的眼里,只要跟加雷马沾上一点瓜葛,就该是死有余辜的。所以他们必须杀死他——因为不论我的老师是否自愿,他都曾经穿过帝国的衣服。绝枪平静地说:我没有办法接受。也许他们是对的。也许他们有自己的正义。绝枪说,但我不能接受。我会以牙还牙,也一定要复仇——当然,也没想过能清清白白地离开。所以假如那天你只是拦住我,也许我们会大打一场。我输了,我跟你走。我赢了,你放我走。骑士叹气:你赢了,也许我被灭口也说不定。哦,是吗?绝枪撑着脸看他:好像还真是。骑士抬高了一点手。他的指尖是湿的,因此没有径直陷进发窝,只是像水波拂过礁石一样,悄无声息地虚虚拂过。当他偏过头时,整个人就恰好映在对方绿色的眼睛里。骑士说:你已经不会有事了。你这样笃定地告诉我,不怕我转身就走吗?绝枪开玩笑道:一开始我们的交易条件就是互相包庇吧。你这样等于把自己的筹码丢掉。你可以离开。骑士说。去做你想做的事情。……绝枪蓦地泄了力气。一瞬间他的心脏涌上巨大的钝痛。他说不出这情绪从何而来,也许听到这句话,应该高兴才好。可紧接着涌起的画面就是流沙屋那一天。当他得知消息跌跌撞撞赶到酒馆时,撞进人群目睹的第一眼,就是老师无法安瞑的脸庞,和身上令人痛心的伤。朝圣者也好、冒险者也好,所有人的沉默形成了一圈隔阂,而他就跪坐在那样庞大的、残酷的真空里,麻木流泪。慢慢地,远在咫尺的声音回归了。他听到银胄团的人在通报案件,人群议论纷纷。绝枪闭上眼睛。他知道再过一会儿,等尸体被搬离,看客作鸟兽散,酒馆将再一次回归喧嚣。只有他的生活在那天被一刀两断,拖着淋漓的血痕前进。

绝枪忽然被一片湿漉漉的额头贴住了。那触感温和而安宁,带着久远的水汽。骑士低声说:帆布。火药。丰饶海。……嗯?他的睫毛抖了抖。骑士说:二十年前,我洄游的时候去过那片海域。绝枪笑着叹了口气。他的手指勾了勾那细长的金发,耳边坠着的一枚羽毛微微晃动。他问:重来一次,你会想见到那时候的我吗?骑士毫不犹豫地说:会。

假使这一刻他们贴着胸膛。绝枪一定能听见那颗人鱼的心脏砰砰作响。

所以,你可以离开。骑士用气音轻轻说。但我会很想见你。

7.

现实往往比戏剧、小说更离奇。好比说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人还担忧是否能变回去,结果一等到晚上——绝枪抽空去了趟委托,刚在路边小店买了晚饭,溜溜达达地回到家里——一开门就撞见一个坐在沙发上的安静人影。我靠。绝枪立刻弹射起步:水鬼啊!骑士疑惑地扭头看向他。……哦哦,你啊。绝枪往里凑了点。他吃惊地打量了一顿骑士,从头到脚。你能走路了?骑士朝他点点头:中午的时候,突然又变回来了。怎么感觉哪里不对。绝枪像巡回犬一样地绕着他转了两圈。嗅嗅。

然后他真的发现骑士哪里不对了。

骑士的人类形态并不稳定。比起不稳定,不如说不完整。原本健康的皮肤渐趋苍白,光裸的腰部覆上了大片鳞片。假使这些特征尚是能够用衣物掩盖的,那么耳朵的变化暴露得更加明显:那双伪装出来的、圆润的人类耳廓,已经于不知何时撑出了鳍尖。只要稍稍拉近距离,就能望见柔韧而醒目的一对。真的没问题吗?绝枪抱臂站在旁边担忧道。没问题的。骑士站在镜子前,一边把头冠往下压了压。原本撇在耳前的侧发被他往后梳了一点,又勾着尾发去遮耳廓。这样一通打理下来,原本惹眼的耳鳍就只露一个尖尖,瞧上去像小巧的坠饰。骑士对着镜面捋捋发梢。他刚想去盔甲架上够装备——又倏地一个趔趄。绝枪立刻拉住了他的小臂。没有手甲隔着,他确切地感到骑士的体温不太对劲。那已经不像是属于人类的体温了。绝枪重复了遍:你身体没关系吧?骑士反而叹了口气。骑士转而捏捏他的掌心:……我会想办法的。

绝枪顿住了。他没再说些什么。

往后的一段时间,每天骑士都小心翼翼地遮挡好自己。他的盔甲穿得比谁都整齐,连领口都扣到最上面一颗;出门前要照三遍镜子,确认鳞片是否攀到颈侧,耳鳍又有没有暴露人前。绝枪对此也没有更好的计策,只好每次都站在门口挥挥手,目送对方沿着巷子拐出去。但骑士的症状没有遏止。即使每天他能够安然无恙地回到家里,但当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时,绝枪明显能感到对方的食欲像枯水期一样低靡,吞咽的速度缓慢;有时扶着门框走入浴室,一沉进水里就漂浮着入睡,轻易难以叫醒。一周,两周。骑士回家的脚步愈发跌撞。——终于这日渐脆弱的变形魔法在某一场深夜如诅咒落下。当绝枪攥着通讯珠赶到小巷时,看到的只是一抹狼狈蜷在角落的人影。

倒在地上的骑士沉重喘着,两片丰厚的嘴唇褪去血色,一张漂亮的脸庞堪称惨白。原本佩戴在额前的头冠摔落在地,金发也四散而开。这就让他的耳鳍完全暴露出来了,薄薄的翅膜贴着鬓角艰难翕动;又因为身体被迫困在盔甲之间,蓦然解脱的鱼尾被狭窄空间挤得几乎变形,一切试图挣扎的举动都被困住,最后只能弓着腰脊呻吟出声。绝枪忙不迭蹲下去,一边拧开水袋;一边咔哒帮人卸着腿甲,好帮整条鱼尾解出来。他不清楚这种形态下的骑士要如何渡进空气,只好谨慎地斜一点腕口,先让淅沥沥的清水浇上鳞片。

眼前的人鱼,一点点地、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他试着呼唤了两声。骑士、骑士?对方没有反应。好吧。绝枪战士只好脱下风衣一卷,用下摆掩住尾巴,再抱着人拔腿往家的方向走。路灯的光晕里空空荡荡。没有窥探的视线,没有夜行的路人。也没有喝得烂醉如泥半截身子倒栽进垃圾桶的酒鬼,深夜的高脚孤丘似乎只剩蝉鸣。为了避免旁人侧目,他抄了几条小道,目镜也随手拽下来挂在骑士的鳍上。快横冲直撞到家门口时,那双蓝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点。原本清亮的虹膜起了薄雾,无边无际的夜里,一片遥远的海面灰沉。骑士:……麻烦你了。他清醒后的第一句话就满怀歉意。绝枪匆匆往庭院里走:你的情况越来越差了。你真的应该请一个长假。

骑士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绝枪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好不容易才到了岸上。好不容易才加入银胄团。好不容易才——……绝枪何尝不清楚这些。回归大海,也许是安全的。海水鱼没有困在沙丘的道理。但那真是骑士希望的吗?倘若问绝枪自己,他自认天性自由,没什么能拘束住他。那么,他要成为那个强迫骑士做决定的人吗?只靠浴缸绝对是不够了。再这样下去,骑士的症状只会愈发严重。

绝枪忽然想到什么。他直挺挺地转了个身。说:我带你去这边的水池。……等、等等。这样不行。骑士挣扎着扶起一点:这里是住宅区。就算是晚上,也可能会干涉到……那点水根本不够。绝枪斩钉截铁地下了决断,继而大跨步走出庭院。他飞快地跑向雄心广场,一边抱紧骑士。掌下的一对肩胛骨如蝴蝶翅膀,仿佛下一秒就会远去,但绝枪不在乎,他只想要骑士健康。终于他站在水池前。很晚了,只有夜风迎面涌来,一点人影也不见。这时候的绝枪低下头,额前的红发也垂着飘荡。他说:你不能一直困在那么小的世界里。

下一秒,他小心地松开了手臂,让骑士能够慢慢滑进池间。他第一次看清了那条鱼尾在月光下彻底散开的模样。

漂亮的、柔韧的。半透明的尾褶在一瞬间荡开,跟骑士的金发一齐铺散,让整片水面都渡上粼粼的银光。也许是在浴缸蜷得太久了,刚落进水里时,对方摆动尾巴的姿势还稍显僵硬;但很快他就仰面游出,韧长的尾鳍在水面划开一道澹荡的弧线,眼睛也跟着明亮起来。绝枪说不出这是什么情绪。冥冥之中他感到一颗心砰砰直跳,从脊髓深处蓦地涌起一股想攥住那水花的欲望,但作为人类的理智制止了他。

可下一秒,面前的人鱼就扑通潜进水底。

……嗯、嗯?绝枪没反应过来,一下扑着跪坐到池边。但骑士在一刹那无影无踪,只剩下他的指尖还残留着鱼鳞擦过的触感——紧接着他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绝枪下意识起身要走——一股来自水下的力道倏地掐住他的腕骨。绝枪没来得及深吸一口气,身体重心就猛地倾斜;下一秒水从四面八方地涌来,霎时掩过他的发顶和耳廓。

他被骑士拽着一把拉进了水里。

一瞬间水面从头顶合拢,铺天盖地的月色倾泻下来,细碎颤动的水光使万物切成银箔,而绝枪落入水里的第一眼,怔怔望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酸涩的刺痛从眼球边缘涌来,他条件反射地想要闭眼,但睫毛交拢的前一秒,有一丛散乱又漂亮的金发拂过他的脸颊。然后他感到额头被亲昵地蹭了蹭。

骑士吻住了他。

这是一场没有预谋的吻。一场早该发生在陆地上的,如潮水般涌来的湿软的吻,让舌尖像两条迷路的深水鱼在暗流中相遇,贴着彼此的丰盈唇瓣如同遥远对岸。这样沉下去,是无法呼吸的。恍惚之间绝枪感到肺叶在胸腔里猛烈地收缩,后颈仰出一段失控的线条。他快喘不过气。晕眩感铺天盖地涌上来,他的眼前渐渐浮起诗性的幻象——一只白鲸从漆黑的深水里缓缓升起,遥远的海岸线在视野尽头铺展而开。但骑士不要他窒息。他托着他的脸颊,把氧气温柔地哺进口腔。这是柔软的、湿润的、不讲道理的氧气。

一瞬间世界回归肇始,包裹着他们的是珠母,是蛋壳,是巨大的珊瑚礁。假如此刻有一场雨落下来,他们将在沉沦的同时,仰头凝望着雨脚落下。但此刻只有月光。好在月光也如同雨水。哪怕今夜晴空万里,月光仍旧滂沱一场。

……

当绝枪睁开眼时,他整个人干燥地陷在松软的被褥里,脑袋在枕头里睡得凹出个小盆地。他昏昏沉沉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了一瞬才重新聚焦;而看清时,才发觉一截浅金色的发线正松松地绕在指节。他仓皇地撑直起身。骑士正坐在地上,趴在他的身边,套着宽松的睡衣和衬裤。他的金发仍然湿漉漉的,但为了不弄湿房间,他用一圈毛巾软软地托着发尾,瞧上去有点像只毛发新奇的椒盐海豹。

你送我回来了吗?绝枪猛地掀开被子。他连忙摁住骑士的肩膀,急促地问:你有没有被人发现?骑士仰起脸:我带你在水下藏了一会儿。这样啊。绝枪低下头。他看到一双近乎鳞质化的、修长的腿。从腰肌到踝骨,淡蓝色的鳞片覆透了骑士的皮肤。露出的足弓也隐约形成一种鳍状。也许再过不久,不,甚至只要天亮,对方身上属于人鱼的部分就将彻底回归。

绝枪的嘴唇翕动两下,他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开口了。人在某些时刻都两难。骑士却伸出手。他无比郑重地捧住他的颊侧,拇指摩挲过那点雀斑。骑士轻声道:我可能需要请一个长假了。……沉默片刻后,绝枪忽然笑出声。绝枪说:“我送你吧。”

8.

绝枪从未想过自己颠倒的一生当中会有这样一段际遇。在一场悬疑的夜里,目击彼此的秘密。他们从街口走到浴室,从浴室走到咫尺之遥的水池边,彼此的脚尖越来越跌撞,舞步越来越熟稔。两个各自怀揣秘密的人踩着同一块薄冰,历经试探、亲吻、发丝勾缠。和一个个额头相抵的夜晚。最后他们一起走到罗塔诺海的岸边。

告别的时候即将到了。绝枪想。明明是皎白无味的月光,却像案板上的洋葱一样,让人眼睛发酸。真是讨厌。

骑士说:辞职信我偷偷放在上级的办公桌上了,觉得好遗憾。只因为这个遗憾吗?骑士垂下眼。浓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没有回答。绝枪也没有追问。

不论再怎么恋恋不舍,时间都要到了。倘若再尽兴点,也许两个人都应当落下一滴眼泪,让它们融入海水,成为宇宙之间流淌的盐。可谁都没有这么做。两个人的影子在沙滩上拖成长长一片。绝枪后退两步。他说:去吧。去吧。他想。哪怕今天以后,我们都不会再见了。这世上的洋海那么广袤。而你也该去往新的地方……骑士说:等一年后的今天,我还会洄游到这。……啊。啊?绝枪反应了一会儿,片刻后噗嗤笑了。他说:那你一定要想好,下次准备怎么要挟我。好呀。骑士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一瞬间潮水涌上,淹过彼此的脚腕。

骑士说:只是有很小的遗憾。骑士说:但以后还会有很大的圆满。

而后,骑士轻巧地滑进浪里。但在彻底沉入海水之前,他又回过头,往人类手里塞了一小块什么。绝枪没有立刻把它摊到眼前,只是隐约感到它莹润、冰凉。一点薄如蝉翼的边缘抵着掌心。所有的露水都将被日光蒸发。所有的河流都会淌向大海。所有的爱都跟自由一道出现。绝枪站在海滩边上,看着那明亮的身影闪一下,又闪一下。直到鱼尾也渐渐沉入地尽头。

终于绝枪转过身,一个人踢踢踏踏地往回走。他的兜里塞着两张撕了一半的船票,以此证明这一切不是幻觉。至于掌心的东西,绝枪也不需要再特地摊开去看。他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一片淡蓝色的、漂亮的鳞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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